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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5-29 08:48 來源(yuan)︰三峽宜昌網 責任(ren)編輯︰李(li)敏

  我(wo)往往“魂不守舍”,嫌舍間(jian)昏暗逼仄(ze),常悄悄溜出舍外(wai)游玩(wan)。

  有時候,我(wo)凝斂成一顆石子(zi),潛伏澗底zhu)J憊饉 話閽zai)我(wo)身上淌瀉而過,我(wo)只(zhi)知身在(zai)水中,不覺水流。靜止的(de)自(zi)己,仿(fang)lu)鷦zai)時空之外(wai)、無涯無際(ji)的(de)大自(zi)然(ran)里,僅由水面陽(yang)光閃爍,或明(ming)或暗地(di)照(zhao)見一個依附(fu)于(yu)無窮(qiong)的(de)我(wo)。

  有時候,我(wo)放(fang)逸得像傾瀉的(de)流泉。數不清(qing)的(de)時日是(shi)我(wo)沖(chong)洗下的(de)石子(zi)。水沫蹴踏飛濺過顆顆石子(zi),輕(qing)輕(qing)快快、滑滑溜溜地(di)流。河岸束不住(zhu),淤泥拉不住(zhu),變雲變霧,海闊天空,隨(sui)著(zhou)大氣飄浮。

  有時候,我(wo)來個“書遁”,一納頭(tou)鑽入浩(hao)瀚(han)無際(ji)的(de)書籍世界,好(hao)比ren)sun)猴兒駕起跟(gen)頭(tou)雲,轉瞬間(jian)到了十萬八(ba)千里外(wai)。我(wo)遠遠地(di)拋開了家,竟忘了自(zi)己何(he)在(zai)。

  但(dan)我(wo)畢竟是(shi)凡胎俗骨,離不開時空,離不開自(zi)己。我(wo)只(zhi)能(neng)像個流浪兒,倦(juan)游歸來,還得回家吃(chi)飯睡覺。

  我(wo)鑽入閉塞的(de)舍間(jian)。經常沒人(ren)打掃(sao)收拾,牆角(jiao)已經結(jie)上蛛網,滿地(di)已蒙上塵埃,窗戶在(zai)風里拍打,桌上床上什(shi)物凌(ling)亂。我(wo)覺得自(zi)己像一團(tuan)濕泥,封(feng)住(zhu)在(zai)此時此shuo)di),只(zhi)有摔不開的(de)自(zi)我(wo),過不去的(de)時日。這個逼仄(ze)凌(ling)亂的(de)家,簡直住(zhu)不得。

  我(wo)推門眺望,只(zhi)見四(si)鄰家家戶戶都忙著(zhou)把自(zi)己的(de)屋子(zi)粉刷、油漆(qi)、裝潢、擴建呢(ne)!一處處門面輝(hui)煌,里面回廊復室,一進又一進,引人(ren)入勝(sheng)。我(wo)驚奇地(di)遠望著(zhou),有時也逼近窺看,有時竟挨(ai)進門去。大概因(yin)為自(zi)己只(zhi)是(shi)個“棚(peng)戶”,不免有“酸葡萄”感(gan)。

  一個人(ren)不論多麼高大,也不過八(ba)尺九尺之軀。各自(zi)的(de)房舍,料想也大小相應。即使憑(ping)彈性能(neng)膨(peng)脹擴大,出掉了氣、原形(xing)還是(shi)相等。

  屋里曲折愈多,愈加狹隘(ai);門面愈廣,內室就愈淺(qian)。況且,屋宇雖然(ran)都建築在(zai)結(jie)結(jie)實(shi)實(shi)的(de)土地(di)上,不是(shi)在(zai)水上,不是(shi)在(zai)流沙上,可是(shi)結(jie)實(shi)的(de)土地(di)也在(zai)流動,因(yin)為地(di)球在(zai)不停地(di)轉啊!上午還在(zai)太陽(yang)的(de)這一邊(bian),下午就流到那一邊(bian),然(ran)後就流入永恆的(de)長夜了。

  好(hao)在(zai)我(wo)也沒有“八(ba)面光”的(de)屋宇值得留戀。只(zhi)不過一間(jian)破陋(lou)的(de)斗室,經不起時光摧殘,早晚會門窗傾欹,不蔽風雨。我(wo)等著(zhou)它白天曬進陽(yang)光,夜晚透漏星月(yue)的(de)光輝(hui),有什(shi)麼不好(hao)呢(ne)!反正我(wo)也懶得修(xiu)葺,回舍吃(chi)個半飽,打個盹兒,又悄悄溜到外(wai)面去。

  摘自(zi)《楊絳文集》,楊絳著,人(ren)民文nan)?靄嬪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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